修復千手觀音。受訪者供圖

大足石刻，陳卉麗與同事正在為石刻“除害”。 　　重慶日報記者謝智強攝

人物名片
　　陳卉麗，大足石刻研究院文物保護工程中心主任，文博研究館員，帶領大足石刻研究院修復團隊參與全國石質文物保護一號工程——大足石刻千手觀音造像搶救性保護工程，被評為第三屆全國優(yōu)秀文物維修工程。目前已成立“陳卉麗石質文物保護修復首席技能專家工作室”，出版專著《大足石刻保護 探 索 與 實踐》。榮獲全國三八紅旗手、全國五一勞動獎章、“2015—2016年度富民興渝貢獻獎”。
創(chuàng)新感悟
　　推動各方跨專業(yè)的交流與配合，也是一種創(chuàng)新，只有這樣，才能讓文物的價值得到更好地挖掘。
　　陳卉麗坦言，2008年7月千手觀音造像搶救保護項目剛啟動時，受到當時保護理念、技術、工藝等限制，項目組感到無從下手。
　　千手觀音體量極大，占崖面積達88平方米，展開面積220平方米。在中國乃至世界石質文物保護中，這種大面積、高難度的修復工程，前所未見，對陳卉麗團隊來說，絕對是個“硬茬”。
　　早在幾年前，大足石刻藝術博物館（現(xiàn)大足石刻研究院）就啟動了對千手觀音的前期勘察研究工作。但當時對千手觀音的勘察，主要是靠人眼觀察，再判斷、推測各個局部細節(jié)及病害等情況。
　　當時，能觀察到千手觀音的殘缺就有440處之多。而寶頂山潮濕的環(huán)境對千手觀音貼金、彩繪和內部石質帶來的病害，是肉眼無法作出精細評估的。巖體失穩(wěn)、崖壁滲水、石質風化、生物侵蝕等導致病害的機理問題，更是沒有人說得清楚。
　　怎么辦？經過團隊的反復討論，決定請外援聯(lián)合“問診”。
　　項目組邀請了清華大學專家組介入項目，承擔起“石刻病害微環(huán)境”這一新領域的研究，最終查出千手觀音的“病癥”多達34種。
　　隨著項目的深入，修復材料、巖體穩(wěn)定性、生物病害等一系列新問題接踵而至。
　　項目組又相繼邀請了北京大學、中國地質大學、海河大學、北京建筑大學、敦煌研究院、北京帝測科技有限公司、洛陽古代藝術博物館、南京宜興金陵文物保護研究所等高校團隊和專業(yè)機構支持，依托他們的專業(yè)優(yōu)勢，為修復工作提供新思路、新方法。
　　群策群力就是為了給千手觀音做一個全面的“體檢”，團隊最終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創(chuàng)新性的修復方案。采用工業(yè)x光探測、紅外熱像探測、激光拉曼測樣、三維視頻顯微鏡觀察、超聲波儀、地質雷達等現(xiàn)代先進的科技方法來輔助文物的病害調查工作。
　　那段時間，總能看見陳卉麗待在石像邊，時而蹲下，時而繞著走，嘴里還碎碎念著什么，像是在跟文物對話。對此，她解釋說：“檢查文物的病害也可利用中醫(yī)‘望聞問切’的‘四診法’?！强次奈锏臄嗔选⑵扑?、表面情況，同時對比資料影像；‘聞’則是嗅文物表面氣味，看是否有污染霉變；‘問’則是向文物看護人員了解文物變化情況；‘切’則是采用手輕觸碰感受文物是否疏松，或用銀針刺探被金箔彩繪覆蓋的石質本體風化情況。通過這些方法能更準確地診斷病害?！?br> 　　為了理清千手觀音的每一只手和法器，項目組還利用了平面考古探方立面化的方法，把千手觀音造像分成9行11列99個區(qū)域，按照分區(qū)進行一一統(tǒng)計。最終確定千手觀音一共有830只單獨的手。
　　這一系列技術手段的運用，為項目組修復方案的編制提供了1032張調查表、35000個數(shù)據(jù)、297張手繪病害圖、335幅病害矢量圖、1300余張現(xiàn)狀照片等大量詳盡的資料，這在此前的石刻文物修復中絕無僅有，也使得項目組對后續(xù)修復的開展做到了胸有成竹。

每一只手修復的背后都是一次創(chuàng)新
　　在修復過程中，陳卉麗和項目組的同事們?yōu)樘剿餍录夹g，付出了艱苦努力。
　　在石質本體的修復中，常常需要對文物“打針”注射加固劑。
　　為了找到適合千手觀音的新型加固劑，項目組從2008年開始，用了3年時間，從十多種材料中提取不同比例的劑量，反復進行100余次實驗，終于配比產生了最適應千手觀音造像環(huán)境需要的加固劑，確保了千手觀音石質胎體的安全性和穩(wěn)定性。
　　陳卉麗和同事們還對傳統(tǒng)工藝、材料進行了創(chuàng)新——在石質胎體修復時，對缺失部位的修復使用了傳統(tǒng)的楠竹作為連接件。
　　楠竹韌性很好，便于制成各種形狀，但易腐蝕，因此文保人員用乙醇和專門的加固劑對楠竹進行了浸泡，解決了易腐蝕的問題。
　　千手觀音的每只手，都擁有各自不同的病害和修復要求，需要團隊拿出不同的技術和修復方案。陳卉麗說，很多方案以前都從來沒有使用過。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每一只手修復的背后，就是一次創(chuàng)新。這種高強度、大體量的創(chuàng)新性修復，在石刻文物保護行業(yè)中也開創(chuàng)了先河。
　　陳卉麗和同事在對千手觀音石質殘缺修復補型時，發(fā)現(xiàn)千手觀音主尊有一只手自腕部以下殘缺了，現(xiàn)存手掌是南宋以后某個朝代補塑的。
　　為修復這只手，陳卉麗帶隊走遍了四川、重慶、河北、山東等地，觀摩了30多座石窟的觀音像，試圖找到其修復依據(jù)，但卻遺憾地無功而返。她和同事們夙興夜寐地研究、討論，評估修復的各種利弊。在最終的研討會上，關于修還是不修依然沒有統(tǒng)一的答案。一些人說：“修，會違背真實性原則”，而另一些人則說：“不修，會影響造像的完整性?！?br> 　　眼看又是一次無效的討論，陳卉麗終于擲地有聲地提出了自己尋思已久的解決辦法：“基于對文物修復的真實性要求，并對歷史價值和藝術價值綜合考慮的基礎上，我認為可以按照千手觀音造像對稱原則，根據(jù)另一側相對應手的形態(tài)，采用‘可拆卸式的’修復方法來修復此手，以便后期再次修復處理。”
　　燈光照在陳卉麗的臉上，顯出了她的憔悴，卻又映照出她堅定的眼神。她詳細解釋到：“我們可以利用手臂原有的修復孔，做一個插銷，植入錨桿，然后把新雕刻的手接上，這樣既保證了造像藝術的完整性，又能體現(xiàn)科學修復的精神和理念?！彼f完，大家都陷入了沉思，隨后，大家默默舉起手同意了這個新奇的辦法。
　　其后，這種修復方法，在國內文物界得到了共識，同時也得到了專家的高度認同。這種方法對補形依據(jù)不是特別充分的文物修復提供了很好的借鑒作用，這也是對中國乃至世界文物修復實踐探索性的貢獻。

讓文物修復“不留遺憾”
　　文物保護不僅涉及物理、化學、材料學、地質學、生物學，還涉及人文社會科學，比如美術、歷史、考古、雕塑。只有推動了各方跨專業(yè)的交流與配合，讓越來越多的專業(yè)進入，文物的價值才能得到更好地挖掘。
　　這是陳卉麗團隊在修復千手觀音過程中最深的感悟。
　　“在千手觀音修復過程中，我們在多學科聯(lián)合攻關，以及修復理念、施工組織管理、修復技術、修復工藝等方面取得了許多重大的突破，這不但能夠有效指導我們下一步的工作，也給國內文物修復的其他項目提供了借鑒之處?！痹陉惢茺惪磥?，文物的生命只有一次，要使文物修復不留遺憾，積極推動多方合作開展項目，這種工作思路和組織方式本身也是一種創(chuàng)新。
　　目前，寶頂山大佛灣臥佛造像、小佛灣造像的修復工作，也沿用了上述思路和機制。
　　長達31米的大佛灣臥佛是大足石刻最大的一尊造像，與小佛灣造像的“病”有些不一樣，臥佛最大的病害是滲水。
　　專家對石刻的裂隙水、地表水、毛細水、臨界水等問題進行了長達兩年多的研究，通過實施一系列創(chuàng)新技術和方法治水，目前滲水問題已經得到控制，石刻表面的生物病害明顯減輕，鹽害問題也得到一定緩解。來自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敦煌研究院、蘭州大學、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地質大學等單位的專家目前正在進一步研究臥佛修復材料和修復工藝，各項勘察、設計工作都在有條不紊地展開，修復思路和方案正變得越來越清晰。
　　小佛灣摩崖造像，則是在高溫高濕、凝結水和微生物的影響下，出現(xiàn)的石質胎體病害、金箔層病害、彩繪層病害等多種病害。
　　就在陳卉麗和中國文化遺產院專家等觀察修復材料試塊的同時，千里之外的中國人民大學專家組，也正在針對小佛灣石刻的生物病害進行研究。
　　蘭州大學則在進行病害機理研究；敦煌研究院要解決的問題則是石質、彩繪、金箔的修復；中國地質大學則從巖體入手……
　　這些在各自研究領域代表了目前國內文保最高水平的研究機構聯(lián)合“出手”，就是為了寶頂山大佛灣臥佛造像修復，以及2019年下半年已經啟動的小佛灣摩崖造像和2020年上半年大足舒成巖摩崖造像修復工作能夠順利實施，讓大足石刻所承載的歷史信息和歷史價值向未來進行傳遞，確保大足石刻的長久保存。（原載2019年11月26日《重慶日報》8版）

記者手記》》
 

用包容和開放賦予創(chuàng)新更多價值
■白麟仇崢
 

　　在采訪中，陳卉麗告訴記者，面對像千手觀音這樣大面積、高難度的修復工程，會遇到各種技術層面的難題，只依靠自己的團隊“單打獨斗”，很難啃下這個“硬茬”。
　　在陳卉麗看來，文物的生命只有一次，要使文物修復不留遺憾，不能“閉門造車”。為完成好修復任務，經過反復研究和討論，他們相繼邀請了多個高校團隊和專業(yè)機構參與修復工作。通過推動多方合作、多學科聯(lián)合攻關，在修復理念、修復技術、修復工藝等方面取得了許多重大突破，運用現(xiàn)代科技手段讓文物重放異彩。
　　當遇到修復方法的爭議問題時，陳卉麗團隊也采取開放包容的態(tài)度，多方聽取專家的意見、游客的意見，以開放創(chuàng)新的工作思路解決修還是不修、如何修的問題，更好地傳承文物的歷史價值和文化價值。
　　開放、包容，除了文物保護與修復，也可用于更多領域。如今，許多重大工程、科研項目都需要跨行業(yè)、跨部門、跨學科的協(xié)同創(chuàng)新，優(yōu)化開放合作的機制，整合創(chuàng)新資源，圍繞創(chuàng)新目標多主體、多因素共同協(xié)作、相互補充、配合協(xié)作，才能充分釋放創(chuàng)新潛能。